從《美麗新世界》看 AI 的發展
四月初我買了一台電子閱讀器,讓我用閱讀方式慢下來。
第一本讀的是赫胥黎的反烏托邦小說《美麗新世界》,這算是我第三次讀了。

赫胥黎寫這本書是 1932 年,他想像的 2540 年未來世界裡,人類從試管中被批量製造,從出生就被安排好階級與職業,活著不需要思考,因為一切都已經為你安排妥當。沒有戰爭、沒有孤獨;沒有信仰、沒有家庭、沒有父母、兄弟姐妹、親戚。在這裡,「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」。
性愛被徹底去除了情感與生殖的意義,變成一種像握手一樣普遍且必要的社交禮儀;社會鼓勵頻繁地更換性伴侶,排斥專一的愛戀,因為強烈的情緒被視為社會動盪的根源。
在這個穩定、舒適、幸福的世界,你不需要為愛情而苦,因為這裡只有慾望的即時滿足;煩惱的時候有 Soma (翻譯成:索麻) 藥丸,讓這個社會運轉得天衣無縫。難過了,吞一顆;對現狀感到一絲懷疑,也吞一顆。半小時後,世界又變得光滑、溫柔、毫無稜角。
讀到一半,我闔上機器,忽然覺得:
現在,我們也有自己的 Soma 了。
它不是藥丸,是一個對話框、一個代理 (Agent)。你把問題、想法、痛苦、困惑、卡關的句子丟進去,幾秒之後,一份乾淨的答案回來,一段完美無瑕的程式碼躺在磁碟裡,不管是作業系統、虛擬機、記帳程式、股票交易、動作遊戲 …,像魔法一樣。沒有學習的摩擦,磨練的卡頓感消失了,順帶消失的,是某種叫做「深刻」的東西。
赫胥黎的新世界沒有酷刑、沒有飢荒、沒有戰爭,人人快樂,人人滿足,人人幸福。他筆下的烏托邦世界,建立「舒服」這個地獄裡。因為 想要的慾望,都會被滿足,而得不到的,也不會想要。
我不是要反對 AI,我每天都在用。我只是想問自己一個問題:
當一切都變得這麼快、這麼舒服,我還剩下什麼,是慢慢長出來的?是深刻在記憶裡與體驗中的?
《美麗新世界》裡有一個角色叫約翰。他在故事中被稱為「野蠻人」——因為他是在保留區長大的,沒被制約過,沒吃過 Soma,讀著一本破舊的莎士比亞全集長大。他會為了愛情痛苦,會為了母親的死流淚,會對著鏡子質問自己是誰。
當他被帶進那個完美的新世界,所有人都覺得他古怪、落伍、沒必要地讓自己受苦。有人好心遞給他 Soma,他拒絕了。他說了一句話,大意是:「我不要舒適,我要詩,我要真正的危險,我要自由,我要善良,我要罪惡。」
他要的,是一個會痛的人生。
赫胥黎設計這個角色,是因為他知道,一個社會最後會不會變成反烏托邦,不取決於技術有多進步,而取決於:
還有沒有人記得,痛苦本身是有意義的。
還有沒有人願意,為了某些更深的東西,拒絕那顆隨手可得的藥丸。
我有點擔心,AI 發展到最後,人類對知識的追求會悄悄變質。以前我們讀書,是因為不懂,想懂。現在很多時候我們「查」AI,是因為要交差,要產出,要趕快把這件事處理掉往下一件去。懂不懂,其實沒那麼重要了——反正下次需要,再查一次就好。這個過程,就像 LLM 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樣。人類也往機器趨向了。
可是那個「想懂」的慾望,才是把一個人慢慢變深的東西。它一旦鬆掉,人就會變得很薄。薄到像新世界裡那些永遠快樂、永遠滿足、永遠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活著的人。
有時候,我們應該像個野蠻人,笨拙地、費力地、用自己的腦袋去撞一個問題,直到它在我身上留下形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