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著草鞋打仗
很多軟體工程師為了讓工作更加順手,通常都會客製化自己的電腦作業系統,例如 Windows、macOS、Linux,或者整合開發環境 IDE(Integrated Development Environment)。小至快捷鍵,大至整個工作流程,都可以調整成最符合自己習慣的樣子。
高度客製化階段
我剛開始工作的前十年,也很常做類似的事情。那時候我主要使用 Java,最熟悉的 IDE 是 Eclipse。我有一整套個人的客製化設定,包含整個版面配置(Layout):左邊可能放 Source Code Outline、Breakpoint,下面放 Console 與 Server 狀態,Debug 時需要觀察的參數則安排在另外一個區域。
一些常用的 Shortcut,例如 Auto-complete、Auto-import、Refactoring,也早已形成肌肉記憶。甚至 Debugger 裡的 Step In、Step Out、Step Over,以及跑迴圈時需要觀察哪些參數,我都有自己習慣的工作方式。當時在 IBM 工作,團隊也有自己的 Code Convention,例如大括號的位置、一行程式碼的長度、什麼情況需要換行,我也會把這些規範整合到自己的 IDE 裡。
作業系統 Windows 也一樣。我會用 msconfig 調整開機程序,安裝系統監控小工具,隨時查看 CPU、Memory 狀態;也曾用 AutoIt 做一些 Windows 操作自動化。後來還跟同事一起團購過很好用的截圖軟體。
這些事情,大部分都是為了讓工作更有效率。不過有時候也純粹是為了看起來炫炮,例如當年 VI、Vim 在工程師之間很流行,不用滑鼠、完全靠鍵盤飛快地編輯文字,有一種很像高手的感覺。於是我也會在 Windows 上裝 Vim,練習完全不用滑鼠寫程式。
這大概就是我工作的前十年:
不斷地把外在環境改造成最適合自己的樣子。
簡單化
隨著工作的型態轉變,我從工程師獨立貢獻者(IC, Individual Contributor),逐漸轉換成 Team Lead、Tech Lead、Manager。更多的工作時間開始花在溝通、協調、指導、工作分配與管理,實際坐在電腦前面寫 Code 的頻率也降低很多。
不過偶爾還是需要實際了解系統發生了什麼事情;後來轉做架構相關工作,也會需要做 Proof of Concept(PoC,概念驗證),所以還是得打開 IDE 寫一些東西。這個階段有一個很大的改變,就是我的工作環境開始變得非常不固定。
有時候是在自己的電腦,有時候直接使用團隊成員的環境,有時候是在家裡的 HomeLab,甚至直接進 AWS 裡處理事情。Windows、Linux、macOS 不斷來回切換。如果每換一個環境,就得先花時間把快捷鍵、Plugin、Layout 全部調整成自己習慣的樣子,那麼「客製化」本身反而變成一種負擔。
於是我的工作方式逐漸走向另一個方向:
盡可能什麼都不要改,反而訓練自己去適應 Default。
習慣作業系統的預設設定、習慣 IDE 原生的 Shortcut;打開 VS Code,也不需要先裝一大堆 Plugin。進到 Linux,如果只有基本的 vi,也一樣可以開始處理問題。Remote 到陌生環境,只要具備最基本的工具,我就可以開始工作。
慢慢地,我養成了一個能力:
不管外在環境有多麼陽春,一樣可以快速把事情做好。
我開始不希望自己過度依賴周邊的生態系,也不希望必須滿足某些高度客製化的條件,任務才能前進。我希望在最基本的條件之下,一樣能完成最重要的事情。
這就是我常說的「窮和尚與富和尚」。而這種思考方式,後來不只出現在工作,也慢慢延伸到生活。
最重要的音色
我的另外一個興趣是編曲。
如果把歌曲本身想成一個人,那麼編曲就有點像替它穿衣服。一首流行歌曲最核心的可能只是一條主旋律,但是為了形成不同風格,我們會替它加入節奏、和聲、樂器與各種音色,把它變成搖滾、爵士、藍調、中國風、日系、K-pop 舞曲,或者其他完全不同的樣貌。
所以編曲經常是一個不斷做加法的過程。有些編曲非常龐大,同一個時間可能有四、五十軌,甚至上百軌聲音疊在一起,形成非常飽滿、華麗的聲響。
但對一般聽眾而言,同時間不容易同時聽見這些東西。絕大多數的聽眾沒有經過特別的聽力訓練,也沒有專業的監聽喇叭與聲學環境,很難在同一個瞬間分辨如此多的音色,可是他們仍然可以很直覺地感受到音樂想表達的情緒。因為聽眾最終聽的,不是一百條音軌,而是那首歌。
以前搞樂團在做 Cover、準備現場演出的時候,常常會碰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:原曲可能使用幾十軌聲音,但現場只有幾個樂手,不可能原封不動全部重現。所以必須找出,到底哪些聲音才是最重要、最核心的。
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,就是把音量慢慢調小。隨著音量越來越小,大量細節會開始消失,最後仍然能被聽見的東西,往往就是一首歌真正不可缺少的元素。首先通常是主旋律,不管是人聲還是樂器;再來是最核心的節奏律動;最後才是支撐旋律的和聲與襯底。
這件事情讓我後來在編曲時,開始能夠反過來「以終為始」:如果最後真正需要被聽見的是這幾個元素,那麼一開始還需要堆那麼多東西嗎?哪些聲音真的有幫助?哪些只是因為「可以加」所以加進去?哪些東西拿掉之後,反而會讓音樂更清楚?
這也是我理解「少才是多」的一種方式。真正重要的能力,不是一直增加東西,而是從很多東西裡,找出最不能被拿掉的那幾個。
穿著草鞋打仗
有一次主管會議,我們正在討論一個重大的技術決策。重大技術決策很少只是單純的技術問題,它往往同時牽涉不同團隊的利益、立場、資源與責任,所以主管們吵得不可開交,始終沒有共識。
後來老闆說了一句話:
我以前穿著草鞋就出發打仗了,現在大家穿著皮鞋,卻坐在這裡吵架。
那句話讓我印象非常深刻。以前資源沒有那麼好,工具沒有那麼完整,甚至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做,但是只有一雙草鞋,也先出發了。反過來看,當時的我們已經擁有比老闆年輕時更完整的團隊、更好的設備、更成熟的技術與更多的資源,結果大家卻坐在會議室裡,為了找到一個更完整、更漂亮、風險更低的方案爭論不休。
資源變多了,行動反而變少。
我一直很認同老闆這句話,因為我自己對它的解讀,就是「窮和尚與富和尚」的故事。
「窮和尚與富和尚」出自清代彭端淑的《為學一首示子姪》。故事裡有一個窮和尚和一個富和尚,兩個人都想去南海。富和尚有比較好的條件,所以打算雇船、準備旅費、安排各種事情,年復一年地準備,卻始終沒有真正出發。窮和尚只有一個缽和一雙腳,於是他就出發了,後來真的走到了南海,也真的回來了。
這個故事當然不是要告訴我們「資源不重要」,現實世界中,資源當然很重要。它真正提醒的是,不要把「條件還不夠好」變成永遠不開始的理由。資源多,不等於事情一定會完成;資源少,也不代表事情一定做不到。
很多時候,可以先問一個問題:
如果把所有「最好有」的條件拿掉,現在真正「一定要有」的是什麼?
如果最核心的條件已經存在,那麼也許其實已經可以穿著草鞋出發。
斷捨離後的 Vintage
斷、捨、離,是我這幾年一直在做的事情,而且斷捨離的對象不只是「物」,它也包括人、事情與環境。果斷地丟掉多年沒有使用的東西,斷掉不必要的關係,離開不適合自己的環境。
但斷捨離並不是消極地把所有東西都丟掉。恰好相反,因為時間與注意力被釋放出來之後,我反而可以更有意識地經營真正重要的關係,刻意學習真正想學的事情,把時間留下來給那些值得長期投入的人事物。
我希望最後得到的不是一個「什麼都沒有」的人生,而是一種簡單,但是豐腴的生活。而那些經過長時間篩選,最後還留在身邊的東西,我很喜歡用一個字形容: #Vintage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 Vintage 這個詞,是剛開始學電吉他的時候。這個字原本來自釀酒的語境,後來逐漸延伸成對某個經典年代、具有歷史感與時間價值事物的形容。時尚界常把 Vintage 翻譯成「復古」,在電吉他的世界裡也非常常見,例如 Fender 有 American Vintage 系列,Gibson 也經常推出 1959、1960 年代經典型號的 Reissue。
年輕的時候,我其實沒有真正理解 Vintage 的意思,但隨著年紀增加,我的腦袋裡慢慢出現一個畫面:
一個吉他手,背著一把陪著自己征戰數十年的吉他。
琴身上已經留下很多歲月的痕跡,漆面磨掉了,木頭有刮痕,某些地方甚至已經被手磨得發亮。但是因為這把琴一直都是重要的夥伴,所以需要保養的地方持續保養,需要更換的零件持續更換。它不是被丟在倉庫裡慢慢變舊,而是在不斷被使用、不斷被維護的過程裡,一起變老。
所以這把琴雖然越來越舊,狀態卻可能越來越好。對我來說,這才是 Vintage。它不是單純的 Old,而是某些人、事、物經過時間的篩選與淬煉之後,依然值得被留在身邊。
從客製化到 Vintage
回頭看,我工作前十年的「客製化」,本質上是一種加法。加 Plugin、加 Shortcut、加工具、加流程,加各種能夠讓自己更有效率的東西。當時的思維是:我還可以再加什麼,讓自己變得更好?
但是 Vintage 的思維剛好相反。Vintage 是減法。它問的不是「我還缺什麼」,而是「什麼東西其實已經可以不要了」。
那些不重要的東西逐漸拿掉,不需要的關係拿掉,不適合的環境離開,不必要的工具不用,甚至很多「最好有」的條件,也可以拿掉。最後留下真正重要的東西,然後花很長的時間去使用它、維護它、理解它。
「穿著草鞋打仗」也是一樣。它不是在非常豐裕的條件之下,繼續做更多準備,而是在很基礎的條件之下,辨認出什麼才是真正不可缺少的東西,然後跨出第一步。
年輕的時候,我很喜歡做加法:增加工具、增加能力、增加選項、增加資源。但年紀越來越大之後,我反而越來越在意減法。
客製化是在既有的條件之下做加法,Vintage 則是在時間裡不斷做減法。
穿著草鞋打仗,則是在很基礎的條件之下,不等待所有資源到位,先抓住最重要的東西,然後往前走。
也許人生最後想追求的,就是這樣的 Vintage:
不是擁有越來越多,而是經過長時間的使用、篩選與淬煉之後,身邊留下的東西越來越少,卻也越來越重要。
最後即使只穿著一雙草鞋,依然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也依然有能力出發。



